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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021 年 2 月 1 日 Comments (0)

    銀器工作台就擱在門內牆邊,尹銀匠雙臂搭住檯子兩側,輕輕一振,把它往外挪了幾分,擺正。然後他轉身打開那個柜子,從裡面拿出一卷東西來。這東西似乎是牛皮質地,疊成一個圓卷,上頭沾滿了厚厚的灰塵,一看就是許久不用了。

    蘭稽齋老闆伸著脖子還想往柜子里看,結果尹銀匠「啪」地重新關上了,他只得訕訕縮回去。

    尹銀匠捧起那牛皮卷,拂了拂上面的灰塵,把它徐徐展開。原來這是一個類似哈達的長牛皮條,呈黑褐色,上面別著一排精緻的小工具,有鉤有鏟,有刺有鑽,黃楊木的雲邊握手,長短一樣。它攤開的一剎那,不知為何,我的心臟狠狠地大跳了一下。因為在邊角,刻著一個個小小的蓮竹紋。這個紋雖然也發舊,但明顯是后刻上去的。

    尹銀匠從牛皮卷上取下幾件工具,抬頭道:「你不是有瓶子要修補嗎?拿來吧。」

    蘭稽齋老闆趕緊把那個琮式瓶拿過去,說口崩了,想鑲個遮芒的包銀邊。尹銀匠接過琮式瓶,端詳片刻,眉頭卻一皺。

    一般焗活處理崩口,不需要焗釘,而是用一圈銀質或金質的小圈鑲在芒口,把崩壞處遮住——不過現在要修補的這個是琮式瓶,和別的瓷器可不太一樣。

    《玄瓷成鑒》里特意把琮式瓶單獨拿出來講過,那章我印象還蠻深的。琮式瓶不是實用器,而是祭祀用的禮器。上古時代就有玉琮,基本器型是方柱、圓孔、短頸,圈足,口足尺寸一樣,四面還有凸起的橫線。歷代對琮式瓶都有仿製,形制不一。到了清代,四面凸起的橫線被八卦紋取代,所以又稱八卦瓶,燒制最多。青花也有,白釉也有,仿鈞釉的也有,仿哥窯釉的也有,形成了一個大類。


    無論哪朝的琮式瓶,最大的特徵是內圓外方,象徵著天圓地方。而這個瓶子修補的難點,恰恰就在於這四個字。

    焗活里的遮芒,需要先打造出一條長長的銀條,對摺一下,然後鑲在瓷器芒口一圈敲實。大部分瓷器圓口圓形,實現這個工藝很容易。

    而蘭稽齋老闆送來的這個瓶,內圓外方,崩口又有點大,從內圈圓口蔓延到了外圈方形。為了遮芒,鑲條得兼顧內外,同時包起,才能穩穩套住。你可以這麼想象,尹銀匠得在一瞬間把一團銀泥捏成內圓外方的雙結構套環,給瓶子鑲住。

    要知道,銀泥不是橡皮泥,正處於高溫熔解狀態,沒法用手去精細控制。把高溫金屬在一瞬間捏成這麼一個複雜形狀,難度可想而知。

    難怪蘭稽齋老闆費盡辛苦,要來請尹銀匠出山。

    尹銀匠戴上一副放大鏡,全神貫注地端詳了許久,然後從那個牛皮套子里「唰」地拔出一把小銼。這麼多年過去,這小銼的光澤依然明銳。尹銀匠一握緊那小銼,整個人立刻進入一種玄妙的狀態。我能感受得到,這比「心外無物」的境界還要高明一些,是「心無外物」。前者忘物,專註於我;後者忘我,專註於物。

    他仔細地把琮式瓶的崩口邊緣銼平,用一枚蘸了顏料的扁針在上面細細畫了一道圈。做完這些工序后,他沉思片刻,用一根鉛筆在紙上塗畫了一陣,然後取來一根小銀鋌。

    尹銀匠把小銀鋌擱到坩堝上剪碎,以乙炔噴燈加熱,銀鋌很快熔成一團顫巍巍的小銀珠。這時尹銀匠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,他伸直兩條胳膊,十指以一個特別複雜的方式交疊在一起,如同一張漁網。然後這十根指頭依次動了起來,開始是一根,然後是兩根、三根,指頭之間彼此穿插扣合,速度越來越快,讓人眼花繚亂。

    怎麼說呢……川劇里的變臉,演員得先練銅錢掌,把十根指頭交疊在一起,以極高的速度改變手勢。練這個出師了,才能正式學變臉。尹銀匠此時的動作,就和那個非常相似。我和蘭稽齋老闆在一旁看著,瞠目結舌。

    當一套手勢做完之後,尹銀匠的臉上微微紅,額頭有汗滴沁出。看來這絕活兒,對他的身體負擔可不小。他忽然把雙手解開,從牛皮帶上拔下一把小鉤和一把小夾,直接插入坩堝上的銀水珠。只見手腕輕輕一動,一鉤一夾如抽絲一般,從水珠里拉出一條銀線。

    這銀線在半空劃過一條優美的弧形,尹銀匠左手提線在瓶口一繞,同時右手用夾子往外圈一壓,猶如太極中的舉重若輕。銀線在雙手鉤夾的**下極為服帖,飛快地在瓶口纏成一條長帶,格出內圓外方的形制。尹銀匠雙臂猛然一沉,這銀條已牢牢貼敷到了瓷口上,開始凝固。他趁機掐邊壓縫,填補崩口內缺,然後把工具放下,雙手拇指捺住邊口轉了一圈。

    待得收手之時,這琮式瓶口已牢牢鑲起了一圈銀邊,非但不顯突兀,反而更增添了幾分雍容。

   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一氣呵成,前後不過幾分鐘時間。

    這等牽銀入瓷的手法,我聞所未聞,當真是驚為天人。我側臉一看,蘭稽齋老闆張大了嘴,也是獃滯在原地。越是懂得焗活的人,看到此情此景就越是震撼無比。就算是《玄瓷成鑒》里,也沒提過有這麼神奇的焗瓷手法。


    尹銀匠把琮式瓶擱回到台上,又用工具做了一些細部的修補,不忘在銀條上鏨上一些紋飾。半個小時之後,他把瓶子擦拭了一圈,遞給蘭稽齋老闆:「一百塊。你可以走了。」

    蘭稽齋老闆趕緊掏出錢,恭恭敬敬放到他面前,才敢接過瓶子。他鎮定了一下心神,開口問道:「您剛才這一手絕活兒,可有來歷嗎?」


    「沒有。」尹銀匠又恢復成了一個木訥老頭,他慢慢把工具逐一插回到牛皮上,眼中不復見鋒芒。

    蘭稽齋老闆似不甘心:「您這牛皮卷里的工具,看著可也有年頭了,至少得是晚清的吧?家裡傳下來的?」尹銀匠依然沒理他,埋頭把牛皮卷好,結上搭扣。蘭稽齋老闆在一旁東拉西扯,又說了半天廢話,搞得尹銀匠煩不勝煩,揮手呵斥道:「你們兩個快走!快走!」

    嘿,連我也給捎上了。本來我打算趁機詢問幾句,這回好,一起被趕走了。

    我正琢磨著怎麼能留下來,蘭稽齋老闆忽然歪了一下頭,似乎聽到外面有什麼聲音。然後他直了直腰,那謙卑恭敬的表情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詭異笑容:「我想起來了,老爺子這手絕活兒,不是絕跡江湖幾十年的『飛橋登仙』嗎?」

    尹銀匠正在系扣的雙手停住了,左眼猛地一跳。他難以置信地望向蘭稽齋老闆,似乎被刺中了什麼要害。眼神里既有震驚,也有惶恐。

    仔細想想,「飛橋登仙」這名字還真挺合適的。剛才那一幕實在太美,小鉤引著銀線飛過半空,迅捷飄逸,真如接引登仙一般——可為何尹銀匠這麼大反應?

    這時屋子外頭,忽然傳來拍巴掌的聲音,不疾不徐,一共六聲。掌聲很響亮,屋子裡聽得一清二楚。可裡面殊無熱情,反倒帶著幾分陰冷險惡的味道,如同猛獸接近時的腳步聲。 聽到這拍巴掌的聲音,蘭稽齋老闆長長吁了口氣,如釋重負。

    他躬身讓開門口,很快有三個人魚貫而入。為首的是個瘦弱的年輕人,容貌清朗俊秀,可惜臉色蒼白不見一絲血色,眉宇間帶著几絲憂鬱氣質。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,他的頭髮和眉毛都是純白顏色,不見一根雜質。露在外面的雙手肌膚白皙透亮,青色血管隱約可見,簡直就像景德鎮的隱青釉色一般——他應該罹患嚴重的白化病。

    後面兩個人都是孔武有力的小夥子,頭皮青茬,緊跟在那年輕人身後。他們一進來,兩具魁梧身材立刻把門口擋了個嚴嚴實實。

    那年輕人一進屋,先看向蘭稽齋老闆:「你親眼確認了?」

    蘭稽齋老闆趕緊點頭:「是,是,剛才我親眼目睹,確實是『飛橋登仙』。」

    年輕人矜持地笑了笑,轉頭看向尹銀匠:「尹前輩,你好。晚輩姓柳,叫柳成絛。」

    尹銀匠莫名其妙,只好一言不發。

    柳成絛找了把椅子坐下,慢慢悠悠說:「晚輩聽說,焗瓷里的秀活,分成了山東、河南、河北三個流派。山東皮鑽,河南弓鑽,河北砣鑽,各有絕活。若我認得不差, 鳳家大小姐 ——您說對嗎?」

    尹銀匠有心發作,可面對這個來路詭異的白化病人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柳成絛也沒打算聽到他回答,繼續自顧說道:「『飛橋登仙』這一手太過巧妙,有補完天工之能,所以易遭天妒,不可輕用。真正有幸看到的人,一共也沒幾個。今天晚輩有幸,適逢其會,真是何其幸運。」

    我和尹銀匠同時揚了揚眉毛,看向蘭稽齋老闆。原來,這才是他的真實目的!那個琮式瓶想來也是被故意處理成那樣的崩口,非「飛橋登仙」不能修補,藉此引出絕活。

    鬧了半天,這老闆不是貪圖尹銀匠的瓷器,而是在替這個白化病人試探身份!

    柳成絛又繼續道:「河北一派本來混跡於京城,乃是三派地位最顯赫的京派。可惜人丁不旺,到了晚清逐漸式微。唯一一點血脈,併入了明眼梅花,這絕活也傳入五脈之中的玄字門,成了葯家獨有的手藝——您是葯家的什麼人?」

    他有意停頓了一下,目光溫柔,還帶了點孩子式的好奇。可話里的意思,卻讓我無比震驚。

    我的心臟陡然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抓緊。這……怎麼一下子就把五脈牽扯進來了?我驚駭地看著尹銀匠,難道說這個其貌不揚的老傢伙,竟然是葯不然的同族嗎?

    面對質問,尹銀匠淡淡回答道:「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。」

    柳成絛微微一笑:「沒事,沒事,那些陳年爛穀子的事,不提也罷。重要的是,您有這一手絕活,就夠了。我想啊,咱們國家很多傳統手藝都快失傳了,得有個法子保存下來。您跟我回去,跟晚輩商量一下,如何把這些民族瑰寶保留下來,如何?」

    話說得冠冕堂皇,語氣卻不容人拒絕。

    尹銀匠感覺到了對方的惡意,伸手想要去抓噴燈,柳成絛身後的保鏢眼疾手快,飛身上前,一把抓住噴管。那噴管是黃銅質地,「咔吧」一聲,居然被他撅筷子一樣輕鬆撅斷了。尹銀匠後退幾步,嘴角開始顫抖,他終於明白,今天這些傢伙為達目的,是絕不會吝惜使用暴力的。

    一念及此,尹銀匠立刻慫了。不在工作台前,他終究只是個懦弱老頭罷了。柳成絛又看向我,態度依然非常和藹:「這位先生,雖然你我素昧平生,不過見面就是緣分,不妨一起去小處坐坐吧?」

    這就是要滅口的節奏吧?我心中暗想,開始掃視屋子,想該怎麼脫身才好。柳成絛見我眼神閃爍,知道我尚懷有僥倖心理,苦口婆心地勸道:「『飛橋登仙這事』,干係重大,不能外傳。就算您發了誓,我也不放心。所以今天無論如何,您得跟我回去。您不必徒費心機了。」

    見我不吭聲,蘭稽齋老闆趕緊討好地看向年輕人,一臉諂媚。柳成絛彈了彈手指:「咱們細柳營,向來是言出必踐。你的賬就平了吧。」蘭稽齋老闆連連作揖感謝,可眼神卻飄向那黃花梨柜子。柳成絛知道他心思,不由得搖搖頭:「不告而取,不是君子所為。尹老師走後,這鋪子你可得替他看好了。」

    蘭稽齋老闆大喜過望,尹銀匠這次肯定回不來了,讓他看鋪子,豈不就意味著鋪子里收藏的瓷器,全是他的了。若不是貪圖這些便宜,他才不會紆尊降貴來跟一個老銀匠周旋。

    我在一旁,忍不住瞪大了眼睛。柳成絛的話,在我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。

    細柳營,細柳營,這不正是葯不然叮囑我要提防的老朝奉的手下么?!

    我仔細這麼一想, 盛世為凰:暴君的一等賢妃 。細柳營身負老朝奉的囑託,來紹興尋找『飛橋登仙』的傳人。柳成絛查到尹銀匠這裡,不確認他到底會不會這手絕活,於是沒有打草驚蛇,是讓當地的古董店老闆假借修瓷為名,來試探尹銀匠。一旦尹銀匠露出這手絕活,細柳營才會出面來綁人。

    這些人行事,真是既謹慎又狠辣,從前到后滴水不漏。

    葯不然顯然知道細柳營在紹興的舉動,又不便對我明說,於是給了我一個隱隱約約的暗示。

    原本我不知道為什麼葯不然要引我來紹興,但看到那個柳成絛的做派后,我立刻就明白了。葯不然最討厭的,就是柳成絛這樣的人。我雖不知兩人在老朝奉手下是什麼分工,但兩人關係絕不會好,搞不好還是競爭對手。

    葯不然這麼干,是打算讓我去攪柳成絛的局。

    可惜啊,如今我非但不能攪局,反而自身難保,直接被人家堵在了屋子裡。柳成絛暫時還不知道我的身份,等帶回去一查,很快就會知道我是白字門的許願。兩份大功勞,都被他一人獨得,葯不然這是賠了……哎,不對,是偷雞不成蝕把米。

    我正琢磨著,柳成絛清聲道:「你們還不快扶尹老師和這位老師出去?」兩個手下立刻朝我們倆走過來。

    「且慢。」我忽然大喝。

    「您說,若是求饒就算了,大家都挺忙的。」柳成絛道。

    「你既然請我去做客,好歹說個來歷。」我一邊爭取著時間,一邊悄悄挪動著腳步。

    柳成絛笑道:「有些事情,還是不知道會更好,別給自己增添煩惱了。」說完他手指一擺。兩個手下加快了腳步。

    我忽然朝前一衝,想去把剛才撅斷的噴槍管撿起來。對方是個練家子,早就看出我的去勢,一抬大腿,先封住去路,然後一條胳膊橫著朝我掃來。我連忙舉肘抵擋,「咣」的一聲,感覺跟和鐵柱相撞似的,半條胳膊都麻了,整個人朝反方向倒去。

    那傢伙試探出我身上沒功夫,動作便沒那麼急了。他看我慘然倒地,似笑非笑,伸出一個巨大的手掌來抓我肩頭。就在他的臉離我只有十幾厘米時,我的右手猛然抄起一樣東西,丟到他臉上。對方猝然遇襲,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,「咕咚」一聲跪在地上,雙手緊緊捂住眼睛。

    我丟出去的東西,是尹銀匠的酸洗盆。銀匠為了洗去銀器表面的黑斑,改善光澤,完工後都把東西會放入酸洗盆中涮一下。所以這是常備器具。我在剛才就注意到了,他們一直盯著噴燈這種殺傷力大的器具,但沒人留意丟在一旁的酸洗盆。

    要知道,酸洗液一般用硝酸和硫酸調配而成,哪個成分都不是善茬兒。短時間洗涮,可以破壞銀器的氧化層,長時間洗涮,銀器會被腐蝕變黑。您想,銀器都擋不住酸洗,何況是人臉?

    另外一個人看到同伴遇襲,愣了一下,鬆開了尹銀匠。我趁機抄起另外一盆,作勢朝他砸了過去。那人看見同伴的慘狀,嚇得亡魂皆冒,哪裡還敢抵擋,跟兔子似的一下子跳出門去,還不忘把柳成絛拽出去。結果這一盆東西,直接潑到了蘭稽齋老闆的腦袋上。

    蘭稽齋老闆嚇壞了,一屁股癱坐在地,誇張地哇啊大叫起來,一團渾濁色的黃色液體迅速擴大了面積……他號了半天,才發現除了頭髮濕一點以外,並沒有什麼事發生。

    酸洗過後的銀器,都要過一遍清水,洗去酸液。所以在酸洗盆旁,還有一個清水盆。我第二次丟的,是那個。想想也知道,一個銀匠家裡,怎麼可能有那麼多硫酸盆,又不是做化學武器。

    趁著敵人混亂的機會,我拽住尹銀匠推開後房的門,閃身進去。後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,還有一截短走廊,連接著盡頭的一處小廂房。

    「這裡還有別的出口沒有?」我問尹銀匠。這傢伙身上的秘密太多了,他不可能不給自己留一條後路。

    尹銀匠沒有回答。他加快腳步,衝到院子里。這院子沒人侍弄過,只有一棵半枯的老樹和幾叢野草。他走到圍牆處,蹲下身子扒拉幾下,搬開一塊爬滿藤蔓的荒石,牆下便出現一個狗洞。這狗洞半連著牆基,可容一個成年人爬行進出。

    事到如今,顧不得面子如何。我和尹銀匠依次從洞里爬出去,到了牆外一看,原來已經瀕臨河邊了。尹銀匠又把那塊荒石重新拽回到洞口擋住,這才爬出來。

    為了防止河水泡壞牆基,這裡的臨河院牆與河岸之間會空出一小段空隙。我和尹銀匠把背緊貼在牆壁上,勉強能夠站穩腳跟。我聽到院子里傳來腳步聲,然後是撞開廂房木門的聲音,還有不甘心的叫喊和搜尋。

    我聽到柳成絛的聲音,還是那麼溫和沉穩,似乎並沒因為煮熟的鴨子飛了而壞了情緒。

    「福爾摩斯說過,排除掉一切不可能,剩下的就是答案。廂房沒有,那就只能是翻牆而出了。你們去看看,牆角有沒有洞。」

    我看了一眼尹銀匠,意思是怎麼辦,尹銀匠指了指水面,比了個划的動作。

    還能怎麼辦?游唄!

    我們倆顧不得脫下衣服,慢慢矮下身子進入水裡,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。好在這條小河的水並不深,估計也就兩米左右,對我這個八歲就敢跳北海的熊孩子來說,完全沒難度。

    尹銀匠打頭,我緊隨其後。我們安靜地揮動著手臂,朝前緩緩游去。水溫很舒服,就是偶爾會有浮在水面的生活垃圾從身邊漂過,略噁心了點。我們遊了好一陣,在路人驚訝的注視下,從一處洗衣服的小台階爬了上去。一抬頭,看到八字橋恰好就在對面不遠處。

    水鄉就是如此,從八字橋到尹銀匠家得彎彎繞繞走上好久,如果你豁出去下水,其實直線距離並沒多遠。這一帶的居民很多,附近還有一個派出所,就算柳成絛他們追過來,也不敢動手。

    應該……不敢動手吧?

    我忽然沒那麼確信。

    這些傢伙,氣質和我之前接觸的敵人不太一樣。如果硬要比喻的話,之前的那些人都是小流氓,會放狠話動刀子見血,但技止於此,而柳成絛這些手下是職業殺手,不輕易動手,但一動就是要命的事。

    那兩個傢伙,身上有股隱隱的土腥味——這是盜墓賊特有的氣味。他們常年鑽行於腐土陳木臭屍之間,味道滲入毛孔,怎麼洗都洗不掉,一聞就聞得出來。

    難怪葯不然叮囑要當心細柳營,盜墓賊全是亡命之徒,最為兇殘。老朝奉手下除了制假團伙,居然還豢養著這麼一群轉正的盜墓賊,其志可真是不小哇。

    我正琢磨著,尹銀匠忽然用手按住我的腦袋,急聲道:「快趴下!」我連忙蹲下身子,藏在一蓬水草旁邊。我開口詢問發生了什麼,尹銀匠把食指豎在唇前,然後指了指八字橋。

    我小心地探出小半個頭,朝那邊看去。八字橋頂,柳成絛正笑意盈盈地和一個姑娘說著什麼,那姑娘頭上綴著一枚銀飾,在日頭照耀下閃閃發光——正是莫許願。柳成絛的旁邊只有一個護衛,估計另外一個送去醫院了吧,硫酸潑面可不是什麼小傷。

    柳成絛站在那裡,和莫許願聊得頗為熱絡,兩人有說有笑,小姑娘不時發出咯咯笑聲。我心中大急,這個柳成絛是個極危險的傢伙,無緣無故接近莫許願,一定不懷好意。雖然我跟這姑娘交往不深,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無辜受牽連。

    可惜我距離太遠,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。只看到柳成絛湊在莫許願耳邊嘀咕了幾句,姑娘搖搖頭,卻沒躲開。柳成絛居然牽住她的細嫩小手,兩人肩並肩走下橋去。臨走之前,柳成絛忽然停下腳步,朝我們這個方向望了一眼,眼神里透出一絲陰冷,如青蛇吐出信子。

    「他一定是發現了莫許願那個蓮竹頭飾,以為她跟我們有什麼關係。」我對尹銀匠不無埋怨地說。當初若是他早點承認,就不會有這麼多波折了。

    尹銀匠沒說什麼,他確認柳成絛離開后,緩緩站起身來,一指巷子口:「那邊有條路可以出去,你走吧。」然後自顧朝另外一個方向走去。我勃然大怒,一把揪住他吼道:「那些王八蛋顯然是打算挾持莫姑娘,逼問咱們的去處——難道你打算袖手旁觀?」

    尹銀匠漠然道:「這不關我事。」

    「那可是你的街坊啊!」


    「她只是買過我幾串銀飾,不算什麼街坊。」尹銀匠撥開我的手,眼神閃爍。他剛才做焗活時,儼然一代宗師,現在他又變回到那個脾氣暴躁、膽小怕事的猥瑣銀匠。

    「就算是陌生人,也不能見死不救吧!」

    尹銀匠瞪向我:「你也看到了,那些傢伙,真的會下手殺人!」他回想起剛才的驚險,仍舊心有餘悸。他縮了縮脖子,想要離開,嘴裡嘀咕著我聽不懂的紹興話。

    我身子一橫擋在面前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,一字一頓:「我是五脈許家的後人,我叫許願。你如果真是葯家子弟,就該知道,我能從柳成絛手裡救出你,也一樣能毀了你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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